POEMS综合征是一种由潜在浆细胞肿瘤驱动的罕见多系统受累疾病，因其临床表现高度异质且极具迷惑性，极易被误诊为慢性炎性脱髓鞘性多发性神经病（CIDP）等神经系统疾病，从而延误最佳治疗时机。近日，梅奥诊所Angela Dispenzieri教授在American Journal of Hematology发表了题为《POEMS Syndrome: 2026 Update on Diagnosis, Risk-Stratification, and Management》的综述文章，系统梳理了该病在精准诊断、预后评估及个体化治疗领域的最新循证医学进展。本文特整理如下，以飨读者。
一、疾病概述
POEMS综合征是一种由潜在浆细胞肿瘤驱动的罕见、多系统受累疾病，其名称来源于五大核心特征：多发神经病变（polyneuropathy）、器官肿大（organomegaly）、内分泌病变（endocrinopathy）、单克隆免疫球蛋白（monoclonal gammopathy）以及皮肤改变（skin changes）。该疾病最初被认为在日本裔人群中更为常见，但近年来法国、美国、中国和印度等国家均有病例报道。2003年日本全国流行病学调查显示，POEMS综合征患病率约为每10万人0.3例。
POEMS综合征临床表现复杂，除上述五大特征外，还常伴随视乳头水肿、血管外容量超负荷、骨硬化性病变、血小板增多/红细胞增多、VEGF升高、血栓形成倾向及肺功能异常等表现。与传统多发性骨髓瘤相比，POEMS综合征以周围神经病变、内分泌异常和容量超负荷为主要临床特征，通常缺乏明显骨痛、广泛骨髓浆细胞浸润及肾功能损害；同时，患者多存在显著VEGF升高、骨硬化性病变以及λ轻链限制性浆细胞克隆。
目前，POEMS综合征的发病机制尚未完全明确。VEGF被认为是与疾病活动性相关性最强的关键因子，可通过增加血管通透性和促进血管生成参与疾病发生发展。研究显示，POEMS患者骨髓浆细胞存在VEGF异常表达，IL-1β和IL-6等炎症因子也可进一步促进VEGF产生。在浆细胞生物学方面，超过95%的患者表现为λ轻链限制性，并存在免疫球蛋白轻链可变区基因（IGLV1）使用倾向；目前已报道部分患者存在1q易位、重复及13号染色体缺失等细胞遗传学异常，但其分子遗传特征仍需进一步探索。
二、诊断：警惕误诊，精准识别
POEMS综合征的诊断需结合临床和实验室特征进行综合判断。当前诊断标准要求满足三项主要标准，其中必须包括多发神经病变浆细胞克隆增殖，并至少有一项次要标准。然而，POEMS患者浆细胞克隆负荷通常较低，骨髓检查可能无法发现明显异常，使疾病容易被漏诊。因此，2026更新强调，多发神经病变患者若同时存在λ轻链单克隆蛋白、血小板增多、全身性水肿或视乳头水肿，应高度警惕POEMS综合征可能。
在鉴别诊断中，POEMS综合征需要与慢性炎性脱髓鞘性多发性神经病（CIDP）、意义未明的单克隆丙种球蛋白血症（MGUS）相关神经病变以及免疫球蛋白轻链淀粉样变性神经病变相区分。一项重要的成本效益分析研究提出了一种策略：应对所有获得性脱髓鞘性神经病患者进行VEGF初筛，而不是仅在CIDP治疗失败后才进行VEGF检测。该研究发现，因错误诊断CIDP而进行的治疗导致每位POEMS患者平均浪费14,701至20,214英镑的医疗支出，而推行强制性VEGF检测则每年可为英国国家卫生服务体系节省107,398英镑的成本，每年还能避免16例误诊，从而减少与延迟诊断相关的发病率和医疗费用。
诊断性检查中，血浆和血清VEGF水平的诊断界值具有重要意义：血浆VEGF临界值为200 pg/mL时，特异度为95%，灵敏度为68%；血清VEGF临界值为1920 pg/mL时，特异度为98%，灵敏度为73%。此外，中国学者Wang等人发现N端Ⅰ型胶原前肽可作为诊断POEMS综合征的新型生物标志物，其最佳诊断界值为70 ng/mL，特异度为91.5%，灵敏度为80%。
在实验室检查方面，值得注意的是POEMS综合征患者通常不存在血细胞减少，半数患者反而有血小板增多或红细胞增多。骨髓活检显示54%、93%的病例存在巨核细胞增生和巨核细胞成簇分布。这些巨核细胞形态学改变类似于骨髓增殖性肿瘤，但均无JAK2V617F突变。约三分之一的患者髂骨活检中未发现克隆性浆细胞，这些患者通常表现为孤立性或多发性孤立性浆细胞瘤。另三分之二的患者骨髓中存在克隆性浆细胞，其中91%为λ轻链克隆，浆细胞中位数比例低于5%。免疫组化染色的灵敏度高于六色流式细胞术，因为前者提供骨髓架构信息，而这在近半数病例中对于确诊至关重要。
三、风险分层：临床表型为主导
由于该综合征的发病机制尚未完全阐明，目前的风险分层主要基于临床表型而非特异性分子标志物。在大量剂量化疗联合自体干细胞支持治疗普及以及骨髓瘤新型治疗药物出现之前，患者中位总生存期接近14年。总体生存率随时间推移已显著改善：2003年前后诊断的患者10年生存率分别为55%和79%。
已知的有利预后因素包括白蛋白大于3.2 g/dL、达到完全血液学缓解以及年龄较轻。中国研究者开发的风险评分模型纳入了年龄大于50岁、存在胸腔积液、eGFR低于30 mL/min/1.73m²以及肺动脉高压。另一项研究中，40%患者存在IL-6水平升高，这与较差的总体生存率相关（8年OS 64% vs. 97%）。既往报道的其他不良预后因素还包括杵状指、血管外容量超负荷、呼吸系统症状、肺动脉高压、一氧化碳弥散功能受损以及视乳头水肿。
值得注意的是，POEMS特征的数量并不影响生存率。一项关于内分泌功能的研究提示，临床甲状腺功能减退患者的无进展生存率和总体生存率均较差。合并Castleman病的患者与不合并者相比，无进展生存期更短，总体生存率也更差。
四、治疗策略：系统性阶梯式管理
治疗策略应基于浆细胞浸润的范围而定。对于通过髂骨活检未发现骨髓受累的孤立性骨病变患者，放疗是推荐的治疗方案。一项包含35例POEMS综合征患者的Mayo Clinic研究显示，以放疗作为主要治疗后，4年总生存率为97%，4年无失败生存率为52%。该系列研究的更新纳入了91例接受放疗的患者，10年总生存率为70%，6年无进展生存率为62%。
一旦存在广泛性骨髓受累，即便浆细胞比例很低，放疗预期也无法达到治愈效果。此时更常推荐系统性治疗。需要注意的是，有效治疗结束后，神经系统症状的缓解存在滞后性，通常在治疗后6个月内无明显改善，最大程度的外周神经恢复需等到2至3年后。其他特征如全身性水肿、视乳头水肿甚至皮肤改变通常改善得更快。
在全身性治疗中，烷化剂类药物有最多的应用经验，常作为外周血干细胞移植的预处理方案。首个针对POEMS综合征的前瞻性临床试验采用12个周期的美法仑联合地塞米松治疗31例患者，结果81%的患者获得血液学反应，100%获得VEGF反应，100%神经系统症状均出现不同程度改善。大剂量化疗联合外周血干细胞移植同样非常有效。病例系列研究显示，100%的患者神经系统症状均得到不同程度的改善。在80例患者的经验中，6年无进展生存率为72%，10年总生存率为89%。
来那度胺是治疗的主要药物之一。Li等人报告的II期临床试验中，41例患者接受12个周期的来那度胺联合地塞米松治疗，完全血液学反应率为46%，神经系统反应率为95%，VEGF反应率为83%。中位随访34个月后，估计的3年总生存率和无进展生存率分别为90%和75%。另一项前瞻性研究纳入18例患者，治疗后6个周期，除4例外所有患者的神经系统评分均有改善，39个月随访时所有患者仍存活，3年无进展生存率为59%。
硼替佐米联合地塞米松也显示出良好效果。一项纳入69例患者的研究中，采用硼替佐米1.3 mg/m²皮下注射联合地塞米松40 mg每周给药，共9个周期。血液学完全缓解率和VEGF完全缓解率分别为46%和44%，总体临床应答率为84%。仅有2例患者被认为发生了硼替佐米相关的周围神经病变加重，停药后有所改善。中位随访22个月时，2年总体生存率为96%。
达雷妥尤单抗联合方案近年来也展现出令人鼓舞的前景。一项来自Mayo Clinic的报告纳入16例复发/难治性POEMS综合征患者，接受含达雷妥尤单抗、卡非佐米或泊马度胺的方案治疗。在达雷妥尤单抗治疗的患者中，血液学完全缓解率为30%，非常好的部分缓解率为26%，超过40%的患者达到VEGF非常好的部分缓解，中位治疗持续时间超过2.5年。另一项回顾性报告纳入7例接受单药达雷妥尤单抗治疗的患者，28%获得非常好的部分缓解或更好，28%获得VEGF完全缓解。
五、疗效监测与支持治疗
2026更新强调，VEGF是一个不完美的标志物，因为已有疾病活动性与反应之间不一致的报道，因此应以趋势而非绝对值来指导治疗决策。此外，由于M蛋白通常很小，传统的多发性骨髓瘤反应标准在多数情况下并不适用，患者即便在无M蛋白反应的情况下也能获得显著的临床获益。
此外，关注支持治疗至关重要。矫形器、物理治疗和持续气道正压通气在患者康复中均发挥重要作用。踝足矫形器可提高活动能力并减少跌倒。物理治疗可降低永久性挛缩的风险，并改善长期和短期功能。对于严重神经肌肉无力的患者，CPAP和/或双水平气道正压通气可提供更好的氧合，并可能降低与低通气相关的并发症风险，如肺部感染和肺动脉高压。对于神经病理性疼痛，加巴喷丁、普瑞巴林和三环类抗抑郁药可能有效。患者还应接受抑郁症筛查。
六、死因分析
在2000年至2022年期间Mayo Clinic 随访的422例患者中，89例死亡。对49例有相关死亡信息的患者分析显示，23%死于与POEMS诊断无关的原因，22%死于第二恶性肿瘤（其中半数为骨髓增生异常综合征/急性髓系白血病），10%死于治疗并发症，45%死于POEMS综合征本身。没有患者死于广泛的浆细胞增多或轻链管型肾病。最常见的POEMS相关死因是一种被称为“终末期毛细血管渗漏表型”的情况，其特点为顽固性腹水、渗出液和/或全身性水肿，最终导致低血压、肾衰竭和心肺功能衰竭。
结 语
POEMS综合征作为一种罕见的浆细胞肿瘤相关综合征，诊断具有挑战性，但通过详尽的病史和体格检查，配合骨骼影像学评估、VEGF检测和骨髓活检，可与其他疾病有效区分。从精准诊断到基于风险的个体化治疗，治疗手段日益丰富。一旦确诊，关注支持治疗和采用对多发性骨髓瘤有效的治疗方案至关重要；然而，使用具有神经毒性的药物应在临床试验或复发/耐药背景下进行。随着对该病认识的不断深入和治疗方案的持续优化，POEMS综合征患者的预后将进一步改善。
参考文献：
Dispenzieri A. POEMS Syndrome: 2026 Update on Diagnosis, Risk-Stratification, and Management. Am J Hematol. 2026 Jul 7. doi: 10.1002/ajh.70438. Epub ahead of print. PMID: 424117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