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为推动我国血液肿瘤领域科研与临床诊疗水平全面提升,搭建行业权威学术交流平台,由北京中西医慢病防治促进会、北京生物工程学会主办的2026博仁血液肿瘤精准诊疗大会于5月16日以线上线下相结合的形式在北京正式召开。本次大会汇聚全国血液肿瘤领域权威专家学者,聚焦行业前沿技术、临床诊疗经验与学科发展方向,打造了一场兼具学术高度、临床价值与行业影响力的专业盛会。会议期间,北京高博博仁医院童春容教授接受专访,就整合诊断的价值、免疫靶向治疗的临床策略、CAR-T治疗的关键经验等核心议题,分享了深刻而富有实践意义的见解。
当前血液肿瘤的免疫靶向治疗已进入“百花齐放”的时代——CAR-T细胞治疗、双特异性抗体、抗体药物偶联物(ADC)、免疫检查点抑制剂等层出不穷。面对如此丰富的"武器库",您在临床决策中是如何为不同患者选择最优免疫靶向策略的? 您的核心决策逻辑是什么?
童春容教授:现如今,将免疫治疗与靶向治疗置于当前肿瘤治疗的核心地位,主要是相较于传统治疗模式而言。传统癌症治疗主要依赖手术、化疗和放疗。对于血液系统这类全身性肿瘤,手术通常不适用,治疗手段便以化疗和放疗为主。然而,化疗与放疗虽然对肿瘤具有明确的杀伤作用,但其问题在于缺乏特异性,尤其是化疗,会对全身正常细胞造成广泛损伤。这导致治疗相关副作用显著,患者常出现身体衰竭。更为严重的是,化疗药物本质上属于细胞毒性药物,可能诱发新的染色体与基因异常,从而可能导致第二、甚至第三种肿瘤的发生,甚至我曾接诊过一名先后罹患五种肿瘤的患者。部分白血病病例亦如此,例如儿童期白血病患者在十年后出现“复发”,经检测发现其染色体和基因异常与初诊时完全不同,表明这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复发,而是继发的新肿瘤。
正因如此,以美国为首的医学界提出了“癌症登月计划”,其核心目标之一便是减少放疗、化疗等毒性较大的治疗方式的应用,转而推广副作用更小的免疫治疗与靶向治疗,即倡导“Chemo-free”(无化疗)或尽量实现“Chemo-free”的治疗策略。这便是当前高度重视并前移免疫与靶向治疗的原因。当然,目前对大多数血液肿瘤而言,尚无法完全实现无化疗,化疗对其依然具有较高敏感性,但未来方向是尽可能减少其使用。
血液肿瘤领域靶向治疗的早期突破有两个典型代表。其一是慢性粒细胞白血病(CML)。随着电影《我不是药神》的上映而为公众所知的伊马替尼,是首个成功应用于该病的精准靶向药物,疗效显著。在此之前,慢性粒细胞白血病患者几乎均需进行移植,因为传统化疗药物难以有效延长生存。自伊马替尼问世以来,绝大多数患者可依赖靶向药物获得长期生存乃至治愈。其二是急性早幼粒细胞白血病(APL),其靶向治疗的成功颇具偶然性。在我刚成为一名血液科医生时,该病几乎百分之百致命,患者常于化疗后死亡。随后,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王振义教授发现全反式维甲酸对其有卓越疗效。中国肿瘤学家们又从传统药物中,逐步明确三氧化二砷是治疗该病的有效成分。此后,通过联合应用全反式维甲酸、三氧化二砷及部分化疗,使得急性早幼粒细胞白血病的治愈率提升至95%以上,这是一项巨大进步。
免疫治疗方面,CAR-T技术尤为突出。我个人自1995年起应用免疫细胞治疗急性白血病,发现其至少能将治愈率提高20%以上。特别是2010年以来,CAR-T治疗白血病获得显著成功,标志着免疫治疗与靶向治疗扮演起更为关键的角色。近期有报道显示,美国采用联合方案治疗Ph阳性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实现了不依赖化疗而达到超过80%治愈率的重大突破。
因此,我们正步入靶向与免疫治疗的时代,并致力于将这类治疗“关口前移”。目前,我们已能对许多高危患者,尤其是B系肿瘤高危患者,提前应用免疫与靶向治疗。甚至在急性髓系白血病中,也出现了化疗无效、仅靠靶向药即获治愈的案例。这些疗法通常副作用小,患者因无需长期住院治疗而显著降低花费,在提高治愈率的同时,也极大地提高了生存质量。
目前,临床上为患者选择靶免治疗时,首先会对所有肿瘤患者常规进行数百种基因变异检测,甚至全基因组测序,以寻找基因突变;同时进行RNA测序以发现融合基因,并结合染色体核型分析。基于这些分子异常,我们能够精准地应用个体化靶向药物。这意味着即使是同一种疾病,因基因背景不同,治疗也需个体化,此谓“同病异治”;而不同疾病患者若存在相同的靶点异常,则可使用同类靶向药,此谓“异病同治”。
其次,针对细胞膜表面的特定抗原,我们可以选择相应的抗体或CAR-T细胞治疗。例如,只有表达CD19抗原,才能使用贝林妥欧单抗或CD19 CAR-T;若无此抗原则无效。同样,约80%的急性B淋巴细胞白血病细胞表达CD22,可相应选用CD22单抗或CAR-T;多发性骨髓瘤患者多表达BCMA,是相应CAR-T或抗体治疗的前提。治疗过程中必须持续监测,因为这些抗原可能丢失,一旦丢失则原有疗法将失效。此外,抗体药物偶联物也属于靶向抗体范畴。简言之,CAR-T和抗体主要针对细胞膜表面抗原,而靶向药物则针对细胞内的基因异常。
除上述特异性疗法外,还存在非特异性免疫治疗,如NK细胞、CIK细胞、γδT细胞等,它们虽靶向性不如前者明确,但通过提升整体免疫功能亦能起效,且副作用相对较小;胸腺肽在内的免疫调节剂也是如此。事实上,即使传统的化疗能治愈部分患者,也并非完全依靠药物杀灭所有肿瘤细胞。从理论上讲,化疗无法彻底清除所有肿瘤细胞。当化疗将肿瘤负荷降至一定程度,机体正常免疫功能得以恢复,才能抑制或清除残余肿瘤细胞,最终达到临床治愈。若以彻底清除所有肿瘤细胞为目标,其代价将是患者机体的毁灭。因此,我们的终极目标是治愈患者,并确保其拥有高质量的生存,而非不计代价地“摧毁”肿瘤。
贵院在CAR-T细胞治疗领域积累了大量临床数据,尤其在众多难治亚型上取得了令人瞩目的疗效与成果。能否请您分享一下,您在CAR-T试验设计或临床治疗中有哪些独特的经验?比如在CAR-T选择、桥接方案设计,以及早期识别与处理等方面。
童春容教授:我院在CAR-T细胞治疗领域积累了丰富的临床经验,可以说是目前全球完成CAR-T治疗例数最多的医疗机构。自2017年至今年4月,我院已累计完成超过5000例CAR-T治疗。事实上,我个人自2015年已开始相关探索,若将更早期的病例纳入统计,数量则更为可观。基于如此大量的实践,我们总结了确保CAR-T治疗成功的三个关键环节。
首要环节是CAR分子的设计,包括筛选能够高效、特异性结合肿瘤细胞表面靶抗原的抗体片段;此外,病毒载体的选择也至关重要,不同产品的载体特性各异,需综合考量;而胞内信号域的设计,例如共刺激分子CD28或4-1BB的选用,同样直接影响CAR-T细胞的持久性与抗肿瘤活性。
其次,是CAR-T细胞的制备与体外培养。我院已建立了标准化的细胞培养体系,优化的培养工艺对于维持回输细胞的活力、增殖能力和最终疗效具有决定性作用。
第三个环节在于临床应用策略。首先,应严格筛选适应症,确保肿瘤细胞表达相应的靶抗原,且表达强度高、比例大。其次,在回输CAR-T细胞前,通过预处理或联合其他抗肿瘤治疗,将患者体内的肿瘤负荷有效降低,是控制后续治疗相关副作用的关键措施之一。预处理的另一个目的是清除患者体内部分淋巴细胞,为后续回输的CAR-T细胞在体内扩增腾出“空间”,从而增强其疗效。
最后,治疗成功还依赖于对回输后全过程的精细管理。CAR-T细胞在体内扩增并杀伤肿瘤的过程中,可能引发一系列副作用。临床医生必须对其有充分的预见性,并具备丰富的处理经验。这正是CAR-T治疗并非所有医生或血液科医师都能开展的原因,即便是使用已上市的商品化CAR-T产品也不例外。为此,我院已制定了规范化的临床治疗路径与应对策略,具体包括回输后的监测节点、不同并发症的识别与阶梯化干预方案等,这些均基于我们大量的实践经验总结而成。
我们看到,单一免疫靶向治疗的缓解率和持续缓解时间仍有提升空间,然而"联合"已成为热门方向,如CAR-T联合靶免疫治疗或序贯移植等。在您的临床研究或临床实践中,哪些联合方案显示出乐观前景?您如何看待该领域未来的发展方向?
童春容教授:在血液肿瘤的诊疗中,我始终倡导整合诊断的理念。对于每一例患者,我们至少需要联合应用四种的检测方法进行精准评估。除了血常规等基础检查外,为全面了解肿瘤的生物学特性,我们常规开展形态学、免疫学、细胞遗传学、分子生物学(MICM)乃至更全面的分型,才符合WHO的规范诊断标准。这种综合性的诊断体系,可帮助为患者制定最为个体化的治疗方案。
在制定患者的治疗策略时,首要步骤是评估其是否需要进行异基因造血干细胞移植。其核心考量在于,若不选择移植,仅依靠其他治疗方案使患者获得治愈的可能性有多大。根据临床实践,以下情况通常建议将移植纳入治疗路径:其一,存在多部位髓外白血病浸润的患者。为此,建议常规进行PET-CT或PET-MRI检查以全面评估,此类患者仅凭非移植方案往往难以实现治愈。其二,携带明确不良遗传易感基因的个体。其三,包括骨髓增生异常综合征(MDS)、治疗相关继发性或第二肿瘤等。此外,若肿瘤细胞仅表达单一靶点的CAR-T治疗也难以达到根治,通常需考虑移植。
对于无需或不宜进行移植的患者,应制定以非移植为基础的综合治疗策略。首先需评估常规化疗是否可能为患者带来治愈机会,若判断其完全无效,则倾向于避免使用。例如,在老年B细胞淋巴瘤患者中,目前已能够实现无化疗的长期缓解。治疗方案的选择遵循多元化整合原则:其一,在适用人群中审慎应用化疗;其二,采用至少三种靶向药物进行小剂量联合治疗,通过多通路协同、持续抑制肿瘤,在维持疗效的同时控制毒副作用;其三,依据肿瘤细胞表面抗原的表达谱,选择相应的CAR-T疗法或单克隆抗体;其四,根据肿瘤细胞是否丢失MHC分子,选用NK细胞或T细胞介导的免疫治疗。此外,部分患者联合使用青蒿素等中药也显示出一定的辅助疗效。目前,上述所有方法均被我院系统整合于个体化的治疗体系之中。
需要强调的是,单一疗法通常难以实现疾病的根治。以CAR-T治疗为例,即便在这一前沿领域,临床实践中也可采用序贯输注不同靶点的CAR-T细胞,或将其与靶向药物联合用于维持治疗等策略,以进一步提高治愈率。总而言之,我院的核心理念在于通过多种治疗手段的有机结合与有序整合,为患者争取最佳的长期生存结局。
专家简介
童春容 教授
高博医学(血液病)北京研究中心北京高博博仁医院
免疫与靶向治疗学科带头人,科研院长,血液/肿瘤科主任
同济医科大学医学硕士
中国医药生物技术协会医药生物技术临床专业委员会常委
中国抗癌协会生物治疗专业委员会委员
中国抗癌协会血液肿瘤专业委员会委员
中国医师协会检验医师分会血液肿瘤专业委员会副主任委员
北京血液细胞检验专家委员会副主任委员
北京医学会检验医学分会远程诊断诊断能力培训组副组长
《中国生物治疗杂志》编委
专业擅长:从事血液内科临床工作及实验研究40多年。擅长恶性肿瘤,尤其是急性白血病、淋巴瘤、骨髓瘤的免疫治疗;擅长通过血液病整合诊断, 包括细胞形态学、细胞化学、 免疫组织化学、流式细胞分析技术、染色体及荧光原位杂交技术(FISH), 基因诊断技术,病原分析技术,药物浓度及药物代谢基因分析技术,来实现对血液病进行整合及个性化治疗。